第六十一章 草原上的最后一碗酒-《匪祸天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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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原的秋天来得急,走得也快。
前几天还金灿灿的草场,被几场夜风一吹,转眼就泛起了枯黄。天也高了,云也淡了,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带了刀子似的锋利劲儿。
校场点兵台前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风雷军的老弟兄们穿着修补过的旧甲,手里攥着磨得锃亮的刀枪,一个个挺着胸膛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。阿卡拉新军的将士们站在另一侧,虽然队列不如风雷军齐整,但那股子刚从血火里爬出来的杀气,却是半分不差。
我站在点将台上,没穿盔甲——那玩意儿沉得要命,赶路的时候能省点力气是点力气。就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结痂的伤疤。腰里挂着温妮给的锦囊,贴着胸口揣着绿珠绣的平安符,还有秦大哥当年送我的那块虎形玉佩——冰凉的玉贴着皮肉,像他还在看着我。
牛大宝扛着他那对门板似的金锏,杵在我左边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昨晚上酒喝多了。高怀德抱着青芒剑,站在我右边,依旧那副死人脸,可你要是仔细看,能看见他眼底那点压不住的、狼一样的光。
朱三炮没在台上——这黑小子正带着他那帮火器营的弟兄,在校场角落里最后一遍检查那些要带走的“宝贝”。弩车拆了装在车上,火油罐子用软草裹得严严实实,引信单独装在防潮的竹筒里。他撅着屁股趴在一架弩床上,拿个小刷子一点点刷着机簧上的灰,那模样,比他伺候亲爹还上心。
崔二狗站在台下第一排,洗干净了脸,换了身新衣裳,可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劲儿还没散尽。他仰着头看我,眼神复杂——有回家的急切,有报仇的渴望,还有那么一丝丝,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、对这片草原的不舍。
苏和骑马从营门外进来,身后跟着几十辆大车。车轮子在夯实的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,拉车的马喷着白气,显然分量不轻。
他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台前,抱拳行礼:“将军!粮草、药材、备用军械已全部装车!按您的吩咐,每人配了双马,沿途驿站也已打点妥当!”
我点点头,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。
三天前,崔二狗带回来的消息像一块大石头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可奇怪的是,真到了要走的这天,心里反倒平静了。就像一把刀磨到了最锋利的时候,反而没了之前的躁动,只剩下一股子冰冷的、沉甸甸的杀意。
“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!”
我开口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。风吹过来,带着草屑和尘土的味道。
“今天,咱们要回家了!”
台下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旗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“回家干啥?”我顿了顿,目光从东扫到西,“报仇!”
“秦大哥,咱们风雷军的魂,让人用冷箭害死在洛州城外!傅青山,豆芽儿那小子,至今生死不明!红巾军几万弟兄的血,不能白流!”
我越说声音越冷,像结了冰的刀子:“朝廷烂透了,宁王老狗一手遮天,狗皇帝躲在宫里赏花!中原的老百姓,过得比草原上的牲口还不如!这样的世道,该不该翻过来?”
“该!!”怒吼声如同惊雷炸开。
“对,该!”我猛地拔出腰间的寒冰宝刀,刀锋在秋阳下泛着幽蓝的光,“咱们这趟回去,不是请客吃饭,不是游山玩水!是杀人,是放火,是把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杂碎,一个个揪出来,砍了!”
刀尖直指东南:“前头是刀山火海,是几万朝廷兵马!怕不怕?”
“不怕!!”
“好!”我收刀入鞘,咧嘴笑了,笑得有点狰狞,“老子就知道,带出来的兵,没一个孬种!”
我转过身,看向站在台侧的苏和:“苏和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圣泉城,还有这偌大的草原,老子就交给你了!”我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,压低声音说道:“温妮陛下是个好君主,但她毕竟是个女子,肩上的担子太重。
你给我护好了她,也护好了这片咱们共同流过血的土地!要是等我回来,发现这儿出了岔子……”
我没说完,但眼神里的意思,他懂。
苏和单膝跪地,抱拳过头,声音铿锵:“将军放心!末将在此立誓,人在城在,人在草原在!必不负将军所托,不负女王陛下!”
我扶他起来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这小子,几个月前还是个只会砍人的莽夫,现在已经有几分大将之风了。时间这玩意儿,真他娘的神奇。
我又看向台下那些阿卡拉新军的将士。他们中的许多人,几个月前还是农夫、牧民,或者哈斯手下的降卒。如今站在这里,眼神里已经有了军人的坚毅。
“阿卡拉的兄弟们!”我用上了内力,让声音传得更远,“咱们一起打过密陀罗,一起烧过蝎子营,一起淌过血!这份交情,老子记在心里!”
“老子这一走,不知何时能回。但你们记住,风雷军和阿卡拉新军,是过命的交情!将来若是草原再有难处,指个信来,老子就是隔着千山万水,也带人杀回来!”
这番话我说得真诚。战场上并肩子砍过人的交情,做不得假。
阿卡拉新军那边沉默了片刻,突然,一个当初跟着我们从黑石城杀出来的百夫长猛地举起弯刀,用生硬的阿卡拉语吼道:“刘将军!一路平安!早日凯旋!”
紧接着,成千上万个声音跟着吼起来,虽然口音杂乱,却汇成了一股震天的声浪:“刘将军!一路平安!早日凯旋!!”
我鼻子有点发酸,赶紧仰起头,假装看天。
他娘的,这风吹得人眼睛疼。
“时辰到了!”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翻腾,厉声道,“风雷军全体——上马!”
“哗啦啦——”
甲叶碰撞声、马蹄踏地声、兵器归鞘声交织在一起。风雷军老兵们,动作整齐划一,翻身上马。那些从阿卡拉新军中挑选出来、自愿跟随我们回中原的五百勇士,也利落地跨上马背。
整个校场,刹那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。
我也翻身上了枣红马——这老伙计跟着我从中原到草原,又从草原杀回去,鬃毛里都染了风霜。它似乎知道要回家了,兴奋地打着响鼻,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绿珠骑着另一匹白马,来到我身边。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骑装,头发绾成简单的发髻,用一根木簪固定。背上背着个小包袱,腰间挂着剑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轮廓柔和却又坚定。
“都收拾好了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看了我一眼,又迅速移开目光,耳根子有点红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昨晚上,这丫头翻来覆去睡不着,最后钻到我被窝里,什么话也不说,就那么紧紧抱着我,直到天亮。温妮给的那锦囊,她看见了,没问,我也没说。有些事,心里明白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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